2001年,杨绛把她和丈夫的稿费和版税捐赠给母校清华大学,设立“好读书”奖学金。2003年,93岁的杨绛出版散文随笔《我们仨》,风靡海内外,再版达一百多万册;96岁时出版哲理散文集《走到人生边上》,102岁时出版250万字的《杨绛文集》八卷。2014年,杨绛出版《洗澡之后》,为这个故事写了一个称心如意的结局。下面小编为大家带来的是杨绛的《小吹牛》和《流浪儿》。
小吹牛
我时常听人吹牛,豪言壮语,使我自惭渺小。我也想吹吹牛“自我伟大”一番,可是吹来却“鬼如鼠”。因为只是没发酵的死面,没一点空气。记下三则,聊供一笑。我时常听人吹牛,豪言壮语,使我自惭渺小。我也想吹吹牛“自我伟大”一番,可是吹来却“鬼如鼠”。因为只是没发酵的死面,没一点空气。记下三则,聊供一笑。
第一则
我小时,在天主教会办的启明女塾上学,住宿在校。我们一群小女孩儿对姆姆(修女)的衣着颇有兴趣。据说她们戴三只帽子,穿六条裙子。我恨不能看看三只帽子和六条裙子是怎么穿戴的。启明称为“外教学堂”,专收非教徒学生。天主教徒每年春天上佘山瞻礼,启明也组织学生上余山。我两个姐姐都去,可是小孩子是不参加的。我当时九岁,大姐姐不放心扔下我一人在校,教我找“校长姆姆”去“问准许”——就是要求去,问准不准。校长姆姆很高兴,一日答应。我就跟着穿裙子的大同学同去。带队的是年老的锦姆姆,她很喜欢我,常叫我“小康康”。
第二则
我们乘小船到佘山,上山“拜苦路”等等,下山回船休息,第二天就回校。当晚沿着船舱搭铺,两人合睡一铺,锦姆姆带我睡。她等大伙都睡下,才在洋油灯下脱衣服。我装睡,眯着眼偷看。她脱下黑帽子,平面是雪白的衬帽,下面又有一只小黑帽。黑衣黑裙下还有一条黑衬裙,下面是雪白的衬衣衬裙,里面是黑衣黑裤。帽子真有三一旁,不声不响。这路车的头几站没有旁的乘客,司机和售票员和我的同伙有说有笑,我总是默默无言。
第三则
有一次,售票员忍着笑,无限同情地讲他同事某某:“伊肚皮痛啦”,一天找错了不知少钱,又不能下车。我忽然觉得他们不是什么“开车的”、“卖票的”,而是和我一样的人。我很自然地加入他们的圈子。他们常讲今天某人家里有什么事,待会儿得去替他;或是某人不善心算,老找错钱,每天赔钱;又讲查帐的洋人怎么利害等等。我说话不多,也许他们觉得我斯文些,不过我已成了他们的同伙。这路车渐入闹市,过大马路永安公司是最热闹的一段。我有一次要到永安公司买东西,预先站在司机背后等下车。车到站,我却忘了下车;等车开了,我忽然“啊呀”一声。司机并不回头,只问“那能啦?”我说忘了下车。他说:“勿要紧,送依到门口。”永安公司的大门在交叉路口,不准停车的。可是司机把车开得很慢,到了那里,似停非停的停了一下。他悄悄儿把铁栅拉开一缝,让我溜下乍,电车就开了。我曾由有轨电车送到永安公司门口,觉得大可自诩。
一九九一年三月
流浪儿
我往往“魂不守舍”,嫌舍间昏暗逼仄,常悄悄溜出舍外游玩。
有时候,我凝敛成一颗石子,潜伏涧底。时光水一般在我身上淌泻而过,我只知身在水中,不觉水流。静止的自己,仿佛在时空之外、无涯无际的大自然里,仅由水面阳光闪烁,或明或暗地照见一个依附于无穷的我。
有时候,我放逸得像倾泻的流泉。数不清的时日是我冲洗下的石子。水沫蹴踏飞溅过颗颗石子,轻轻快快、滑滑溜溜地流。河岸束不住,淤泥拉不住,变云变雾,海阔天空,随着大气飘浮。
有时候,我来个“书遁”,一纳头钻入浩瀚无际的书籍世界,好比孙猴儿驾起跟头云,转瞬间到了十万八千里外。我远远地抛开了家,竟忘了自己何在。
但我毕竟是凡胎俗骨,离不开时空,离不开自己。我只能像个流浪儿,倦游归来,还得回家吃饭睡觉。
我钻入闭塞的舍间。经常没人打扫收拾,墙角已经结上蛛网,满地已蒙上尘埃,窗户在风里拍打,桌上床上什物凌乱。我觉得自己像一团湿泥,封住在此时此地,只有摔不开的自我,过不去的时日。这个逼仄凌乱的家,简直住不得。
我推门眺望,只见四邻家家户户都忙着把自己的屋字粉刷、油漆、装潢、扩建呢。一处处门面辉煌,里面回廊复室,一进又一进,引人入胜。我惊奇地远望着,有时也逼近窥看,有时竟挨进门去。大概因为自己只是个“棚户”,不免有“酸葡萄”感。一个人不论多么高大,也不过八尺九尺之躯。各自的房舍,料想也大小相应。即使凭弹性能膨胀扩大,出掉了气、原形还是相等。屋里曲折愈多,愈加狭隘;门面愈广,内室就愈浅。况且,屋宇虽然都建筑在结结实实的土地上,不是在水上,不是在流沙上,可是结实的土地也在流动,因为地球在不停地转啊!上午还在太阳的这一边,下午就流到那一边,然后就流人永恒的长夜了。
好在我也没有“八面光”的屋宇值得留恋。只不过一间破陋的斗室,经不起时光摧残,早晚会门窗倾欹,不蔽风雨。我等着它白天晒进阳光,夜晚透漏星月的光辉,有什么不好呢!反正我也懒得修葺,回舍吃个半饱,打个盹儿,又悄悄溜到外面去。
四十年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