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、傞傞(缩suō):舞不止貌。一说为参差不齐貌。《毛传》:“傞傞,不止也。” 《正义》:“上言仙仙是舞之形貌,犹能自正,僛僛则不能自正,傞傞则非徒不正,又不能止为舞不止也。”
25、伐德:败德。《集传》:“伐,害。”
26、令仪:《集传》:“饮酒之所以甚美者,以其有令仪耳。”
27、凡此饮酒:《郑笺》:“饮酒于有醉者,有不醉者,则立监使视之,又助之以史使督酒,欲令皆醉也。”
28、从谓:听从别人再劝酒。《通释》:“勿从谓者,勿从而劝勤之使更饮也。”
29、童羖(谷gǔ):无角黑色公羊,世上本不存在。《郑笺》:“由,从也。” 《郑笺》:“羖羊之性,牝(聘pìn)牡有角。” 《集传》:“童羖,无角之羖羊,必无之物也。”
30、矧(审shěn):况且。《正义》引《春秋传》云:“臣侍君宴,过三爵,非礼也。” 《集传》:“识,记也。……女饮至三爵,已昏然无所记矣,况又敢多饮乎?又丁宁以戒之也。” 《通释》:“又即侑之假设,谓劝酒也。”
【白话翻译】
客人开始入筵席,左右应接有礼仪。笾豆陈设好秩序,鱼肉瓜果摆整齐。酒味香醇又甜美,大家欢饮在一起。钟鼓都已悬设好,往来敬酒依次递。箭靶已经高高举,弓已张开箭已持。射夫已经配成对,人人尽力献射艺。箭箭射出中靶心,但求酒杯让给你。
籥舞吹笙又击鼓,音乐演奏很协调。进献列列先祖考,配合百礼行得好。百种礼节都周到,规模盛大真热闹。神灵赐你大福气。子子孙孙乐陶陶。人人快乐又欢喜,看谁射箭本领高。客人已把对手找,主人相陪射一遭。斟满那个大酒杯,献给胜者表慰劳。
客人开始入筵席,彬彬有礼很和善。客人还未喝醉时,态度慎重又恭谦。一旦已经喝醉了,行为不捡态度变。离开座位随处转,兴高采烈舞蹁跹。有的喝酒还未醉,态度庄重又安闲。一旦已经喝醉酒,行为轻薄胡乱缠。这是真的喝醉了,普通礼仪都难辨。
客人已经喝醉了,有的喊来有的叫。我的笾豆被打乱,手舞足蹈偏又倒。这是真的喝醉了,行为错误全不晓。头上皮帽歪着戴,没完没了把舞跳。如果醉了就出去,大家受福真不少。如果醉了还不走,就是缺德太不好。饮酒本来很不错,只是应有好礼貌。
饮酒也有各种人,有的醉来有的醒。设立酒监来监督,又立酒史记事情。酗酒本来是坏事,不醉反说你不行。不要跟着多劝酒,以免失礼瞎胡闹。不该说的别乱说,没有根据别乱道。依着醉汉胡乱言,会使公羊不长角。酒过三杯就迷糊,劝他多喝更不好。
【讲解】
这是《小雅》中篇幅之长仅次于《节南山之什·正月》和《谷风之什·楚茨》的一首诗。《后汉书·孔融传》李贤注引韩诗云:“卫武公饮酒悔过也。”(朱熹《诗集传》引此作《韩诗序》)又《易林·大壮之家人》云:“举觞饮酒,未得至口。侧弁醉讻,拔剑斫怒。武公作悔。”则齐诗之说与韩诗同。宋朱熹以为“按此诗义,与《大雅·抑》戒相类,必武公自悔之作。当从韩(诗)义”(《诗集传》)。方玉润《诗经原始》则以为“二说实相通”,谓幽王时国政荒废,君臣沉湎于酒,武公入为王卿士,难免与宴,见其非礼,未敢直谏,“只好作悔过用以自警,使王闻之,或以稍正其失”;今人陈子展《诗经直解》从之,极是。
读本诗,第一个印象是章法结构非常严谨。这不仅是指它全部五章每章均十四句,且都是标准的四字句;更是指它章节之间内在组织上的精妙。诗内容大致可分三大部分。第一部分两章写合乎礼制的酒宴,第二部分两章写违背礼制的酒宴,两者同以“宾之初筵”一句起头,而所描述的喝酒场面却大相径庭,暴露出理想状态与现实境况的尖锐矛盾。第三部分为末章,是总结性的言辞,连用“不”、“勿”、“无”、“匪”、“矧敢”等表示否定义的词集中凸现否定意蕴。各部分之间起承转合脉络极其分明。第二个印象是诗人的写作技巧非常高明。诗人之意实在“刺”,前两章却用“美”为“刺”作映衬,使丑恶的事物在与美好的事物的对比中更显出其丑恶,欲抑先扬,跌宕有致。而诗人的“刺”即使是在最重要的第三、第四两章中,也并不剑拔弩张,疾言厉色,只是反覆直陈醉酒之态以为警诫,除了烂醉后手舞足蹈的姿势不惜重言之以外,“载号载呶”、“乱我笾豆”、“侧弁之俄”写醉汉吵吵嚷嚷、弄乱东西、衣冠不正,也都抓住了特征。并且,诗人还善于通过“既醉而出,并受其福”之类的委婉语、“由醉之言,俾出童羖”之类的戏谑语,来作“绵里针”式的点染。借形象说话,实招就是高招。当然,笔者无意说此诗没有正面的说理成分,末章就主要是说理,但毕竟使读者对酗酒的害处深感悚惕的还是那些描写醉态的句子。
诗人技巧上的高明之处,在具体的修辞上,也得到充分的表现,除了消极修辞外,积极修辞更是丰富多彩。“左右秩秩”、“举醻逸逸”、“温温其恭”、“威仪反反”、“威仪幡幡”、“屡舞僊僊”、“威仪抑抑”、“威仪怭怭”、“屡舞僛僛”、“屡舞傞傞”,这是叠字修辞格的运用,频度之高,在整部《诗经》中似乎也不多见,那种奇佳的摹态效果,令人叹服。“笾豆有楚,肴核维旅”、“既立之监,又佐之史”,则是非常标准的对偶修辞格。“宾之初筵”、“其未醉止”、“曰既醉止”、“是曰既醉”等句都同章或隔章、邻章重复一次,是重复修辞格,而由其重复所产生的效应则不同。如上文所说“宾之初筵”的重复意在引出对比。但“其未醉止”、“曰既醉止”的重复,则既与从“威仪反反”、“威仪幡幡”到“威仪抑抑”、“威仪怭怭”的递进紧扣,又有“其未醉止”一组重复与“曰既醉止”一组重复的两层对比,从中更可见出结构的精整。而“是曰既醉”的隔章重复,所起作用是将第三、第四这最重要的两章直接串联起来。还有一种《诗经》中经常出现的修辞格——顶针,此诗也有两例,即“以洽百礼”之后接以“百礼即至”,“子孙其湛”之后接以“其湛曰乐”。这两个顶针修辞在同章中仅隔两句,相距很近,显然也是诗人为加重语气而作的刻意安排。另外,“钟鼓既设,举醻逸逸;大侯既抗,弓矢斯张;射夫既同,献尔发功”,这一段又是排比句,且两句一换韵,有很强的节奏感。
中国灿烂的饮食文化中,酒文化和茶文化大约是最引人注目的,其悠久的历史、丰富的内涵几乎可说是华夏文明的一个具体而微的缩影。酒文化如此发达,酒文学在中国的肇始自然也很早。陈子展《诗经直解》说:“关于酒文学,《周书·酒诰》之笔,《宾之初筵》之诗,自是古典杰作。厥后扬雄《酒箴》、刘伶《酒德颂》、杜甫《饮中八仙歌》,虽是小品短篇,亦皆名作。但论艺术性与思想性兼而有之,仍推《宾之初筵》为首创杰作。”此可谓不刊之论。至于此诗在后世的社会影响,从明黄榆《双槐岁钞》所录汪广洋《奉旨讲宾之初筵叙》文中讲的一件事很可以得到证明。据汪广洋说,明太祖朱元璋在听了他讲解《宾之初筵》一诗后,大为感动,命令缮写几十本颁赐朝中文武官员,让他们悬挂在府第的厅堂上,以为警戒。陈子展在转述此事后,认为朱元璋“厥后大戮功臣,纵酒败度,亦当是一种口实”(同上),则《宾之初筵》一诗的影响亦大矣。——自然,这与此诗的文学价值已没什么关系了。 (王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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